当代中国水彩画成就的思考

　　作为一个长期的美术馆工作者，我不是每个水彩画展览都能看到，对大部分画家和作品也不全熟悉，但我对水彩画艺术有很深的感情。这次来参加论坛，纯属对这一画种的兴趣，因为差不多每一位学油画的也画过水彩，对水彩材质的特殊效果有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在挥洒用笔和色彩肌理的偶然效果中，获得对绘画性感受这一点，确实是绝大部分学油画人的专业基础。这次因美协理论委员会和尚辉的邀请来参加论坛，我也只能在提供的材料，在电子屏幕中获得信息。原作肯定会给我不一样的感受，不仅是用笔和技巧，色彩和尺寸，还是作品本身的完整气息，都无法深切的感受，做出判断，肯定有误区，还希望大家谅解。

　　

　　二十世纪50年代，苏联来华专家看到中国人的绘画，觉得中国画家的油画还在学习的过程中，离俄罗斯的油画还有距离。但令他们意外的是水彩画艺术上很成熟，几乎比当时的俄罗斯画家好。如果研究过上个世纪三十年上海的各期刊和书刊的封面和插画，以及有图画手工科的师范学校举办的手工绘画成绩展览，能明显感觉被中国人很快心领神会的是外来的水彩画。中国人画水彩顺手的原因，是因为用毛笔蘸颜料加水涂抹在纸上的技法和程式，与历经千年的水墨画发展不谋而合。所以水彩到了中国很快被熟练使用，是有中国传统绘画的观念与形式积淀的缘故。无论是“工笔”还是“写意”，是“工谨”还是“疏放”，是“秾丽”还是“简淡”，中国传统书画都有可资借鉴的遗产。

　　

　　水彩画在当今美术界已然变成一个正式画种，特别是全国美协的大展都设有水彩画专门的展览。画水彩的画家人多势众，就这些资料中来自全国各地画家大概有数百名。从画面可以看到他们对这个画种的材质表现上得心应手。无论是画面的结构、气氛的渲染，还是形式构成，都能看到深厚和广泛的专业素养。这些画家的专业背景并不单一，学习和吸收其他画种和门类艺术的特点比比皆是。其中有来自中国画的用水用笔意味，造成水的晕染和笔意结合的微妙。也有油画描绘厚重和空间关系的特点，使画中形体富有塑造感，空间层次丰富。更有摄影语言和装饰性手法的运用，对时间和瞬间的把握凸现水彩这一材质对现代审美的适应性。其他平面装饰质感和抽象风格的试验，也体现了水彩材质在当代艺术多元性和丰富性中的生命力。除了水彩画本身专业发展良好的状况，这一画种能有今天的盛况，与既得到体制重视，又有广大的欣赏者有关，组织者不仅动员组织画家参加美协每五年一届大展，还不断具备办各种专业团体和主题的展览，以推出新人，交流艺术，使大家一直在互相关照中获得灵感和信心，增强创作的动力。

　　

　　在看到的展览信息里，比较多的题材是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和表述，比如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景象，画面通常对具体细节和朦胧气氛都给予关注。画家利用多样艺术表现手段，比如用逆光、顶光或局部光源透射的办法，给普通的人物和场景增加空灵和穿透的气氛。用构图聚焦处理，使观众目光和感情集中聚集……而虚拟的夸张拔高，或软弱求助的煽情已不再被采用。而是在真实感中表明对普通人物和底层人物温暖的支持。这就较好地掌握了对现实叙述的分寸感，实际上也是对改革开放以后美术界追求真善美愿望的肯定。另外运用多种手法从精神的力量表现人物深度的作品同样令人鼓舞。比如用较强烈色块对比和造型夸张笔触变化幅度大来体现一种力量感的张力，透过这些艺术形式力量去开掘更深刻带有普遍性的有关人、生存、命运和环境等命题的涵义。也有借用其他画种风格来表现特定情节和气氛的，比如阳光下大场面中的人群，动态场景中的人物等。总体来讲，这些题材作品还有提升的空间，因为对人物和他们的境遇表达可以无止境，如天灾人祸，有关的传说和记载，地域和民族的纷繁演变，传统的变异和演化等，这些都还在进行，还将给当今文化思想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带来变化的动力，还需要艺术家们想象和创作，给人类历史留下用形式思考记忆的痕迹。

　　

　　如果从材料技法上比较，水彩画在写实肖像领域缺少油画的优势。这和油画材质的特性有关，比如经得起修改，叠加，做肌理，色彩层次丰富，用笔表现多样，厚薄随意态而变化，塑造的形象深入厚重，更具有现实感等。虽然传统中国工笔画用纸、水、墨、颜料也画出了很精准的像明代那样的肖像画，但和油画相比，工笔画的人物肖像更具有惟有纸和笔及相关材质带来的另一种韵味，如透明轻盈和淡雅，而且往往只有保持这种韵味，才能有存在的位置。水彩画也同样，除了基本的人物造型规律，结构，比例，和社会身份象征的服饰道具及环境以外，如何画出水彩画的韵味来，而不是追油画、宣传画、工笔画的风格，这是值得思考的。所以这些展览中一些肖像画或人物画尽管描绘严谨，有的堪比摄影艺术的人像，但无论从形式感觉还是人物精神深度看，都还没有明显的艺术突破，好像比的是更细更“像”为主。在这方面，是不是与古人所说“匠气”拉开了距离，是值得思考的。当然这并不包括艺术风格和手段上故意类似“照相写实主义”或“新写实主义”的作品。那些作品看起来过分“逼真”，但实际上是一种观念 ，表示有距离感的观察和表述，是客观和不掺杂个人情感的叙述。

　　

　　水彩画如何画出这一画种的独特意味，如何通过并不复杂的材质手段，达到其他画种所没有的独有艺术魅力，这是每一个水彩艺术家都在思考的追求。这些展览里有大量的风景画，影响当代中国画坛的各种手段和技法，在此题材中得到反响。这个领域中的水彩画的特质和其他门类的艺术手段有更多的融会、交集和挪用，并呈现“移花接木”，“改头换面”的效果。这种“改头换面”不是指改变水彩画特征的画种“切换”，而是指将水彩画通常作为一种大的主题性创作的辅助工具或阶段性手段，如写生、插图、创作前的准备色稿、设计彩图等从属作用的改变，使之变成一种更为“独立”的艺术品格。水彩画不再是插图、设计稿、草稿，不再“为他人作嫁衣裳”，而自身就是主角。当然从艺术品终极意义而言，这是必须树立的目标，就是不依赖外在的因素而向人们提供一个完整精神世界的图像。事实上很多看似日记式，随手涂抹碎片似的画面，从观念层面看是完整和深刻的，表现我们琐碎和拼凑的世界。以不完整的视觉感受表现人们内心希望与焦虑无奈的交织，实际上这是生活在每一个不同历史年代的人们都曾经体验过的心理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在大量的风格挪用和嫁接过程中，中国水彩画的当代品格正在形成和确立，并由于它不是承担各种应时的主题创作任务的“大画种”，所以它有更多空间去深入实验和发现表现的功能，尤其是在主要以环境空间和风景为主的这些创作中。这一方面毛笔挥写和水性颜料的晕染传统带来的审美习惯和表达方式，使中国水彩画艺术有较高的起点，在技法和多样性上，比油画或中国画更少保守和坚持传统，更能适应其他画种的“侵蚀”和“渗透”，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兼收并蓄，这也更容易脱颖而出，以水彩画种特有的自由、灵动、轻盈和不羁，发挥从观念到形式的深远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