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彩画创作从作为创作的准备到求得画种的独立地位,当前的水彩画已经走向了越来越多元的创作局面,摆脱了水彩作为教学、作为再现内容的载体乃至媒介的特性,带来了水彩审美意识和语言探索的扩张,为水彩画带来诸多的可能性,这是我们包容开放的社会文化背景的投射,同时也是山东水彩画发展的面目。
一
在观念与新艺术实践不断地释放的过程中,水彩画亦如同其他画种一样,不乏被裹挟的“被现代化”而来的表层概念化和矫揉造作的形式模拟,这可以看作一种成长过程中必要试炼。回顾山东百年水彩画的发展史,就会发现,一种闪耀着精神价值的创造“灵光”始终贯穿其中,从吕品到陈坚,把水彩画所能承载的品质与精神在各自所处的环境中发挥了出来,使得在一个深层次的“机械复制时代”仍保持了艺术纯粹的光晕、透明的真挚。
对水彩画来说,本体中固有的“灵光”在于其在发展历史中不断形成的独特的媒介价值。水彩画走向独立的发展历程,形成了其自身本体语言的价值,以及相较于其他绘画形式独特的文化规定性。水彩画以它概括性的形象描写、灵动随意的水性氛围、为直觉快速调动捕捉的速写性能、千变万化不完全受控的偶然性包括未完成的生动意趣引发的想象,达成了审美上的完整与自足。
这是也是水彩画中最令人神往的东西——情感传达与形式魅力契合无间。水彩画投合知觉的气质,在一片形象中显现精神与心灵对世界的敏感,恰到好处地调动了该作品的情境所需的独特态度,在作画的过程中消弭了心中之象与外部技法之间的鸿沟,加入主题感知的自觉,同时以伴有兴奋与紧张的注意力表达出来,获得了思维运作与技术表达的全部和谐。
水彩画在精神内含与形式外延与我们民族文化的审美情趣相呼应,与中国画系统完备的水墨画有着强烈的交叉融合之处。近现代以来中国水彩画的跨越式发展,正是在二者的交汇之处强化了二者本体特性的优势。敏于心象而略语表象的审美趣味,自然随性、抒情达意的审美心理、水性颜料的轻捷简便,以及中国人敏锐的感觉和“似与不似”的造型经验,更加唤发了水彩画的本体语言,在尊重水彩的艺术规律和语言特色基础上的,近现代水彩画家凭借文化积淀的美学精神与自我个性的挥洒找到水彩语言最佳的表达契合点。
二
山东水彩画发展的肇始于青岛殖民统治时期的传教士、教会教育以及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海外留学生,混杂的城市居民带来的文化交流与沿海城市的风光促成了水彩画发展最初步的文化基础。真正的本土化发展则是从吕品创办琴岛画会到青岛私立美术专科学校,除了融入民族精神这种更广泛意义上的本土化,吕品及那个时期的倡导者,开始在题材和内容上与城市与山东地域文化相融合,同时通过开办教学将水彩画传播开来,并在青岛美专并入山东师范学院后,水彩画这一艺术类型获得了更加全面和广泛的发展。
吕品的艺术创作与教学尤为强调写生中的直接感受和经验,切入印象派的理念,要求“当下即作”,直接面向观看的对象放笔直取,在短时间内快速进行初步有效的实质性提炼,通过扎实的造型能力一次性地整合造型、水性、色彩与笔力形式因素。这是水彩画这一媒介直白又闪耀的特性,艺术家沉浸于对象的发现,将映入眼帘的形象,熟悉的或陌生的品质作出反应,这正是对最自然直白却又最闪耀的洞见——在一瞬间深刻领悟并感受到了些什么。水彩画能够迅速将反射到内心的情趣转化出来,如此这样,那种对某一场景的诱人特征最新鲜、最直接的印象便在画面中得到了保留。
朱铭在回忆吕品时曾说道: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吕先生特别热衷于教师这个行业。从琴岛画会、青岛美专到山东师范学院再到山东艺专、山东艺术学院,吕品为山东水彩画事业的发展培育了大批优秀人才。他有一种深沉的责任感,将人才看作是未来的希望。他亲手做挂图,讲解色彩原理和水彩画方法步骤,没有教材、没有范画,就不能进课堂,在当时的彩画教研室相沿成习。
朱铭是吕品在山东师范学院时的同事,1956年朱铭自山师毕业后,留校担任吕品的助教,负责水彩课程。1958年,吕品与朱铭随山师艺术系并入山东艺专,吕品先后任彩画教研室主任、美术系副主任,朱铭承担了水粉和水彩等课程的教学工作,朱铭对山东水彩事业的发展同样做出了重要贡献,不过他更为人熟知的是他在史论研究方面取得的成就。1961年朱铭到南京艺术学院师从张道一学习图案设计和书籍装帧,在此期间,跟随刘汝醴系统研究了东西方美术史。在山东外国美术史论师资缺乏的情况下,朱铭承担起外国美术史的教学工作,先后在山师、山艺、曲师等高校开设了外美史课程。1982年后,面对中国设计学学科建设的不足,朱铭开始投身设计史论研究,成为中国最早提出建设“设计学”学科体系研究的学者之一,并编写了《设计史》等著述。
从一名优秀的水彩画家到外国美术史论研究者再到设计史论研究者,水彩画家朱铭的学术转向为水彩画的发展提出了一个问题:水彩画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如何留住人才?水彩画家又应该怎样守护和开放这一独立画种,去传递“灵光”?以陈坚为代表的当代水彩画家们正以其艺术实践对这一问题作着回应。
三
吕品贯穿其一生的水彩岁月和对水彩艺术意味深长的传承成为山东水彩画发展的基石。也许是时代的巧合,也许是风土的孕育,同样是从青岛成长起来的水彩画家陈坚成为当今水彩画领域的翘楚。他从海滨风光到帕米尔高原的人物,在物理空间上打破了地域的概念——很难将其定义为一个地方性的画家,然而即使是最遥远的表现,也仍能够唤起一个山东人的亲切感,那是地域文化中涌动的质朴、浑厚与真诚,或者说它将一种地域塑造的品质带到了更广阔的地方。
水彩画的“灵光”靠艺术家的情感来点燃,因为水彩比任何媒介都更运用一种“直觉的洞见”。在陈坚的作品中能够看到恣意的笔线、不受控制的水痕释放了偶然因素,原始又稀薄的色彩,保留的大片空白,在轻重缓急的掌控中,唤起了情境,也唤起了画家那份特别的、经过提炼的注视。陈坚在时代审美语言的转换中提示着我们水彩画是自成圆满,那些不间断生发、不可预料的落迹留痕,触及到了我们称之为绘画艺术所带来的魅力和神秘——“艺术给我们机会,让我们看到自己怎样达成自觉的生命,怎样把世界变成知觉(或其他形式的)意识的焦点。”
从吕品到陈坚,那些优雅罕见的调子、个性的笔线运作,无疑是画家个性、情感、精神的理路,刹那间解放的天性,在十足的分寸感和敏锐的精确意识中,达到单纯而有层次的丰富,心随神动,自然而然地获得完满的自在,它是如此地令人心悦诚服地达到了这一媒介所能承载的最大精神容量。这是水彩画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根本所在,山东水彩画的发展脉络中延续着人对于创作情感的探索和精神主张的探求,尤其是水彩画以直觉敏锐的释放强调了情感与表达的透明性,使得山东水彩画创作的整体气质中有轻盈的醇厚,有优雅的古拙。
水彩画在观念和学术上的创新意识,正在渐渐打破画种的概念,技法实验和表现语言都得到了扩张,触角伸向了现实与历史、微观与宏观的纵深。无论如何,要达成水彩画那种本体性上的“灵光”,始终对艺术家提出着新的要求,不仅仅是非凡的技能,更是深刻的情感、严谨与生动并存的品质中达成表现力与精神力之间的平衡。只有一种绝对的个性品质与精神力量上升到水彩画最令人神往的地方——自然发生的,由情景促成的认识与释放自己的能力,才能唤醒创造天性里的隐秘,那个让我们自动进入绘画的那个存在,即是艺术在我们生命中的位置,艺术如何促成自我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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